

我读的最多的女作家是琼瑶、三毛和张爱玲。这不奇怪,国门开放以后先后流行过这三位女作家的书。我是读闲书的方式,自然很受了一番潮流的影响。
十七、八岁的时候,根本不用去买和租琼瑶的书看,看完一本,女同学中马上有人又传来一本。她的书在宿舍和教室随处可见,甚至普及到我们那位非常无趣的中年男代数老师,看完后他还和我们讨论哪本好哪本不好。但说真的,我好象从来没有喜欢过琼瑶的小说,她的女、男主人公都是格式化的,在这本书里见过,到那本书里又撞到。她给人物的定义都差不多,推崇的都是“遗世独立”“清雅脱俗”。遗世独立和清雅脱俗当然是好的,但好是因为基于现实生活的世俗基础,象沙中的金,象星空的月。琼瑶五十本小说看下来,从头到尾都是这样的人物,赶大集似的,简直泛滥成灾,成了恶俗。
琼瑶小说的文艺性很强,唯美倾向严重,人性的与人生的灰暗底色被剔除净尽,这尚不算致命的,致命的是小说人物形象的单薄和故事情节的拙劣。无非两个与众不同的人相遇,动心,中间三波两折,最后成或者散。这本是人生最基本的故事,每个作家都可以从中挖掘无限的独特的深意出来。但琼瑶的故事缺乏创新,人生的困顿纠结着眼处太狭窄,人物的走向和情节的铺陈人为痕迹太重,看起来很造作。编故事的最高境界是,明明是假的,但看起来还就是象真的。而琼瑶的小说是,很可能是真的,但给她一说就变得很假,而且都是一种假法。好象芸芸众生中就只有那么一干人的事情是值得一说的。尤为讨厌的是,那里面的主子天生就是主子,而奴才果真都是天生的奴才,奴性十足,活该做奴才,且她对此充满了赞赏之情。
但琼瑶的市场出奇的好,很多有姿色但实力尚无定论的年轻女演员都梦寐以求上她的戏,期待一炮打红。因为这样的先例着实不少,林青霞、刘雪华、陈德容、赵薇、蒋勤勤、林心如莫不如是,自出演琼瑶的影视后身价倍增、片约不断。琼瑶的小说和电视剧之所以有市场,就是因为正好投合了最大市场群的审美趣味和欣赏口味。琼瑶塑造的人物本来很俗但貌似很雅,故事很假但跌宕起伏。最渴望摆脱平俗的人不是少数高雅的人,他们对装模作样的附庸风雅是大大不屑的,而最多数的无力脱俗的民众才最爱做一点附庸风雅的酸梦。正如古代的贫苦书生最喜欢编造才子佳人,然后由说书的唱评弹的将之热烈演义四方传播,成为市井中最畅销的最受欢迎的传奇。
琼瑶曾经对别人指责她的作品做出一种幽怨式的辩解:稿费岂是那么好赚的!我写作常常将手指头磨肿,然后用胶布缠起来再写。这是琼瑶一贯的姿态,也让我们想起她笔下的那些女角,每受到批评排挤必做出一副无辜的小可怜相,即使她损坏了别人利益,被人憎恨,那被损坏了利益的也好象出于道义和良心而不好把她怎么样。琼瑶是第三者,和已婚的平鑫涛恋爱十三年,于是在她所有的小说里值得同情的都是第三者,而发生婚外恋的男子的原配则都被刻意丑化,直至让读者观众觉得夸张和过分的程度。但写《我的故事》的自传时,她又追忆平先生的前妻是一个很贤淑文静的女人,当初折磨琼瑶的都是别人。姿态是很高的,我们常常见到这种情形,好处都得到了,再反过来同情弱者,以此表明自己的通情达理宽大慈悲。
我想琼瑶本人并没有她笔下的人物那样单纯和天真,她是深谙雍容笔下“绵羊的哲学”的,以一种女性的、柔弱的、委屈的姿态唤起别人的同情,然后在小说和实际的生活中无往而不胜。琼瑶的小说和她本人的经历总是密切相关,青年时代悲苦,则多做凄凉之声,象〈窗外〉〈六个梦〉等。虽然悲得有点矫情,但是因为有愤世嫉俗的腔调,到底还有些可爱。在那段马拉松式的第三者恋情里,有着太多的悲欢离合。因为以爱情的名义,性情中人对她的痛苦一般能够理解和同情,但不被同情的是她那副小可怜的无辜的乞求同情的样子。期间的作品随着她的情感悲欢而悲欢着,失意的时候编出〈雁儿在林稍〉的迷茫和〈碧云天〉的悲苦,心情好的时候写了〈寒烟翠〉的轻松和圆满,顺心的时候又编了无聊的〈冰儿〉,她始终没有脱离她自己。
可以说,琼瑶一直在追求雅,赞美雅,而从来不屑于品味生活的平淡之美,但她的作品和创作行为却充满了一种承欢的意味,她看不起世俗和平庸,但她的作品长期投合世俗和庸人,承欢读者和观众。就是对自己的私生活也是如此,事隔多年她著述自传表示当年与国文老师的恋爱是“发乎情而止乎礼”,我不知道她是想向谁表白当年的纯洁。又称平鑫涛追她是“很下了一番工夫。”她故事中的男人女人都很善谈,话太多,什么事情必须用嘴去说清楚,因为作者自己也不懂得沉默之美,既不会用平实的细节去行进故事,也不明白在感情中语言很多时候是多余的。
对三毛的感觉十分复杂。前阵子某个晚上,孩子不在身边,长夜无寐,便去阳台的书架上找书看,这样的夜晚看什么呢?我的眼光停留在几个薄薄的书脊上,上面有三毛的名字,已好些时间没有动过了,有一层轻微的灰尘。抽出来,带回卧室,搁在枕头边,再打开那些看得烂熟的文字,却已不是最初的感受和心情。呵,年轻的时候,我曾经那么的爱她,曾经对她顶礼膜拜,一度觉得三毛的生活方式那么理想,全是真情真性,几乎达到了自由的状态。但是现在再看,却觉得,那些欢乐也似乎有些撕心裂肺。如果说琼瑶太矫情太狭窄,那么三毛就是把自己当做了一个演员。琼瑶是个捏面人的,三毛却把自己的生活当成了可以揉捏的面团。
三毛去世后,曾引发种种风波,马中欣曾反感的查证她作伪的实例,那时我讨厌的是马中欣,但未尝不对他的论断怀着多半的相信。我相信他说的是事实,但讨厌那么一个大男人,万里迢迢跑去撒哈拉只为戳穿一个女人的美丽谎言。
也并非因为这些不喜欢她,不是的。其实就是马中欣不说,也早猜到那些真相。
一个不美的女人,坎坷的一生,如此而已。
三毛不美,少年受过刺激,必是不很讨人喜欢的性格。但是她的父母都是世间最好的父母,接受了她的任性,包容了她的率性。这样的父母,应该养得出一个心态很健康、人格很健全的孩子,即使遇到过一个恶劣的老师,又怎么会一下子自闭得那样严重?后来,成长,求学,恋爱,但情路一波三折。她不断地爱上生活中出现的有着某一方面可取之处的男子,但她长得不好,不敢坦然面对。为了掩饰这种自卑,她从来不肯承认相貌带来的失败感。相貌对于一个女人的爱情经历是影响重大的。琼瑶生得不错,且颇有女人韵味。三毛不行,三毛长得很丑,没有足够的吸引力,但她又是极为痴情、多情的人。所以她的爱情多是她爱上人家,但她偏要向别人证明,有许多许多的人爱过她,以此来证明自己有魅力,坚定虚弱的自信。她的自信都是伪装出来的。她企图来说明,一个象她这样丑陋的女人也可以轰轰烈烈的恋爱。琼瑶的爱情多是人家爱她,三毛的爱情其实多是她爱人家。曾有人说,爱神在去爱的人那里,而不在被爱的人那里,虽然不无道理,但从得失来说,谁都不肯承认自己是失败的,是输掉的,每个人都喜欢占上风。于是三毛总是将似是而非的被爱珍惜的记取,陈列给别人看,正如孔已己在柜台上排出他的九文大钱。